从“要东西”到“要本事” ——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珈智同舟实践队实践纪实

图1｜梅家村村庄道路与棚区一角，村庄产业升级从基础设施起步（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需求真的从‘要东西’变成了‘要本事’。”说这话的时候，王善礼正靠在梅家村党群服务中心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个保温杯。窗外就是成片的蔬菜大棚。

今年暑假，我们实践队来到山东东营，沿黄盐碱地上的大棚村。全村216户、723口人，1280亩耕地里大半都是盐碱地。说起来，梅家村种大棚蔬菜已经有30年历史了，从90年代开始就有村民搭棚种黄瓜、西红柿，是周边小有名气的蔬菜村。

但名气归名气，日子过得好不好，村民自己心里有数。2020年高校刚开始结对帮扶的时候，村里满脑子想的都是“要硬件、要项目、要资金”，棚区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三轮车都陷进去，菜根本运不出来；灌溉设施是十几年前的，漏水漏肥严重；连个分拣蔬菜的地方都没有，菜熟了只能等贩子上门收，价压得低低的。

“那时候能要的都想要。”王善礼笑了笑，“说实话，那时候觉得，有了设备、有了钱，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们发现，经过几年的努力，路修好了，棚建起来了，50吨的冷库也有了，直播间的设备都配齐了，村里的想法却悄悄变了。

“现在最常跟高校提的，不是要设备了。”王善礼说，“是能不能多给我们培训培训人，帮我们带带村里的年轻人。”

从“要东西”到“要本事”——四场线下访谈，四个不同的人，从山东到江苏，从湖北到陕西，我们听到了相似的心声。

从“要设备”到“要本事”

在硬件上来了的同时，我们发现新的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而且比缺设备更棘手。

50吨的冷库建好了，一开始没人会运营、不会找客户，闲置了大半年；直播间装好了，设备都是新的，可村民往镜头前一站，嘴都张不开，连开关都不敢碰；高校专家把生物改土技术送进了棚里，种了30年黄瓜的老菜农却不信“学生娃娃懂啥种地，不上化肥菜能长？”

王善礼对我们说，这么多年搞帮扶，最大的协调难点从来不是钱或者地的问题，是村民“思想上的弯儿转不过来”。

怎么转？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给群众看，带着群众干。

村两委先拿出3个集体棚做试验田，全按高校专家的方案种，一分钱折扣都不打。到采收的时候，结果出来了：同样的黄瓜，试验田产量高了两成，收购价一斤多卖五毛，算下来一个棚一季多赚了8000块。

把老周这些老菜农请到棚里，当场算账，算完，没人吭声了。后来再推新技术，不用多解释，老周们自己就跟着学了。

后来建蔬菜社会化服务中心，也是这个路子。王善礼经常跟村民打比方：三方一起干项目，就像“搭班子种大棚”，各有各的位置，缺了谁都不行。区镇政府是“搭棚架子的”，负责搭平台、给政策、兜底线——服务中心的120万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就是镇里帮着争取的，3亩集体建设用地也是镇里协调的。高校是“搞技术的”，负责设计方案、送技术、做培训——从盐碱地改良到蔬菜品种，从冷库运营到电商直播，都是高校团队一点点教的。村“两委”呢？就是连心桥、主心骨。连心桥就是上传下达，把村民的真实需求收集上来，把政府的政策、高校的技术给大家讲明白，不让信息卡壳；主心骨就是遇到事儿冲在前头，给村民做示范、解疑惑。

我们了解到，帮扶就这样从最开始的替村庄做事，慢慢走向了陪村庄学会做事。

图2｜实践队员与梅家村党支部书记王善礼开展线下访谈（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简简单单能学会，才是真的帮上忙

“现在主动开直播、线上接单。”

吕立芬说话语速很快，带着点徐州口音，我们记笔记有时候都跟不上，得让她再说一遍。

她在村里住了三十多年，亲眼看着村子一点点变样。五六年前，家门口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全是泥，出门一脚水一脚泥；以前自来水断断续续的，现在24小时都有水；早年不少人家电压不稳，夏天开个空调都跳闸，现在用电都不用愁；以前村里信号差，刷个视频都卡，现在5G全覆盖，家家都有无线网。

“村子干净了，赚钱路子也多了。”吕立芬说。

经我们调研得知，现在村里人的收入分好几块：种大蒜是大头，养鸡鸭鹅也能赚点，不少年轻人去外地务工，还有人在镇上开店做生意。最近两年又多了一条——拍短视频、开直播，网上卖土特产。

吕立芬也加入了。她参加了高校来村里办的电商培训。

培训不复杂，也不追求一次把所有东西讲完，就从最容易上手的环节教起——怎么拍田间的短视频，怎么对着镜头介绍自家的蒜，怎么在网上接单。都是大白话，一听就懂。培训结束了，线上交流群还在，遇到不会的问题，群里喊一声，就有人回。

“都是老百姓能学会的东西。”她说。

现在她在抖音卖自家大蒜，不用拉去集市摆摊了，在家就能接单，卖价比集市上还高。高校还帮着设计土特产的包装袋，对接线上的采购渠道。

“直播电商最实用，直接帮俺们多卖钱。”她说得很实在。

也有不实用的。比如一些新项目的申报，流程太复杂，表格一大堆，还要各种材料，老百姓看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弄，最后基本没人用。

我们发现，对农户来说，简单、实用、学完就能用，比一套漂亮却落不了地的方案有价值得多。

吕立芬最希望的，是以后多来点人带带他们带货，再把快递进村的成本降一降，也给本地年轻人多找点机会。这些诉求听起来都很具体，却也说明：乡村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流量，而是一条能持续走下去的产业链。

数字化不是把村民推向一个陌生的复杂系统，而是把方法拆小、把门槛放低，再用持续的陪伴，把会一点变成能坚持。

图3｜实践队员入户访谈普通农户吕立芬，记录农户对电商助农的真实感受（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让书屋被打开，也让孩子看见更远的地方

“物资是引子，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孩子的能力成长。”

杨敬之对我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看得出来是经常做分享、经常思考这些问题的人。他所在的武大春晖公益中心，做助学和支教到现在已经坚持了十余年。

每年暑期，他们都会去贵州、江西的定点合作学校支教，是支教点不换、支教队员每年招募、接力的模式。在每个支教点，他们都会募集上千本图书，建起“春晖书屋”。但杨敬之说，他们不是把书捐给学校就完事了。

捐之前，先做需求调研。每年支教开始前一两个月，就会和对接学校的老师、当地团委做线上调研，还会让提前踩点的队员进班摸情况——去年江西的支教点，老师反映孩子课外书特别少，体育器材大多老化，他们就重点募课外书、募体育器材。

捐了之后，也不是往书架上一摆就完了。同步配套阅读课程：支教的三周里，队员带着孩子一起读书、开读书分享会、演绘本剧，用图书做载体，培养孩子的阅读习惯和表达能力。捐了篮球、羽毛球拍，就同步组建体育社团；留下了教具，就把使用方法教给当地老师。

我们后来得知，他们也踩过不少坑。

比如之前捐过一些偏复杂的科学实验教具，操作门槛比较高，支教队员在的时候，能带着孩子做；队员一走，当地老师没经过培训，不会用，最后就堆在器材室落灰。

“只投了‘物’，没跟上对应的‘人’，硬件的效果就打了折扣。”杨敬之说。

所以后来他们越来越强调以物带人——物资是引子，最终的落脚点还是人的能力成长。书不只是摆在书架上的书，而是培养阅读习惯和表达能力的载体；器材不只是器材，而是打开兴趣和视野的钥匙。

变化是看得见的。一开始很多孩子不敢上台说话，扭扭捏捏的，三周之后，敢主动上台分享、敢表演节目了；不少内向的留守儿童，慢慢愿意和老师、同学交流了；更长期的是观念上的改变——很多孩子第一次知道“大学是什么”，第一次认真想自己以后要去哪里。

图4｜实践队员与武汉大学春晖公益中心成员杨敬之交流高校支教与助学实践（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在我们另一场关于支教的访谈中，河北工业大学研究生支教团的孙旗，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在陕西富平的富闽友谊小学教了一年四年级语文。那所学校的硬件比他想象中好很多——是河工大定点帮扶的三所学校里硬件条件最好的，有艺术教室，有钢琴，还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室，当地医院的心理老师会定期来坐班。

“硬件真的不缺了，这几年政策倾斜支持，学校建得很好。”孙旗说。

“那支教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我们问道。

孙旗想了想，给出了三个字：“开眼界。”

小学老师一人身兼数职是常态，他教语文，还兼着心理健康课、作文课。师资总量是够的，但质量参差不齐，这是乡村学校普遍的问题。

他在课堂上，除了讲课本上的内容，会给孩子们讲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讲天津、北京、上海是什么样的，讲那些大山外面的世界。讲得多了，孩子们眼睛里就有光了。

离校前，有十多个孩子跑来跟他说，以后也想去大城市上大学。以前他们可能根本没想过这些，现在，他们开始认真地想象自己未来可以走到哪里。

“给孩子心里种下一颗向往的种子。”孙旗说。

我们知道，有些改变不会立刻出现在成绩单上，却可能在很多年后，成为一个孩子继续往前走、走出家乡的理由。

图5｜实践队员与河北工业大学研究生支教团成员孙旗交流乡村教育与学生成长（武汉大学“珈智同舟”实践队 供图）

四场访谈走下来，我们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几页。有数字，有案例，有模式，有经验。但回来之后，让我们印象最深的，反而不是这些。

是梅家村大棚里混着泥土和黄瓜清香的风，是王善礼说起 “要本事” 时眼里笃定的光；是吕立芬家小院里晒着的大蒜，和她翻起直播记录时爽朗的笑；是杨敬之说起春晖书屋时，语气里藏不住的认真；是孙旗讲到孩子眼里有光时，自己也亮起来的神情。

出发前我们总以为，乡村帮扶的答案在物资里、在项目里、在一笔笔资金里。可真的踩过盐碱地的泥土，坐过农户家的小板凳，听过村干部和老师们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才慢慢懂了：路会旧，设备会老化，活动总会落幕，但人学会的技术、攒下的信心、心里种下的种子，是谁也拿不走的。

这趟实践之行，我们原本是带着 “记录帮扶成果” 的任务出发，最后收获最多的，却是我们自己。我们亲眼看见了乡村真实的生长脉络，读懂了 “授人以渔” 四个字的分量，也终于明白：最好的帮扶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陪着一群人一起成长，让向上生长的力量，从每一个人的心里长出来。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那些访谈里的碎片慢慢拼成了清晰的答案。从 “要东西” 到 “要本事”，变的不只是乡村的需求，更是我们这些年轻实践者心里，对乡村振兴最鲜活、最滚烫的认知。（通讯员：黎宝坤、赖群柔、任宣颖）
 

审核：孙诩群 黄霄云 责任编辑：李溪芮